王筱彤
人生不曾有白染的色澤——絲蘿與喬木
童年失落與家庭冷漠,曾經讓筱彤缺乏情感支持,如迷茫寄生的絲蘿,所幸台中女中自由包容的校園生活,透過舞蹈表演與編輯畢業紀念冊等精采回憶,給了她苦悶歲月裡最珍貴的慰藉。後來遇見懂她的伴侶、與父親和解,她才真正放下戒備與緊繃。
從補教理化老師到生技產業,她最終在植物染中找回生命的節奏,將理科幾何與AI科技融入傳統工藝,創立「彤漾藍工作室」,連續六年獲文化部教案認證。如今她已是承載風雨的喬木,並以「中女好卉講」秘書長的身分,回饋母校、為下一代編織繁花盛開的未來。
講師生命故事
在失序的青春裡,女中留了一個位置
「彤漾藍工作室」角落裡,靜靜擺著藍染、柿染與編線的作品,呈現出一種傳統與現代融合的美感,這份對美學的敏銳度,是父親留給筱彤的禮物。記得父親閒暇時抱著吉他,彈著灰狼「Lobo」的老歌;也記得他攤開宣紙寫書法,筆力蒼勁。這份來自父親的薰陶,在潛移默化中成為筱彤生命的一部分 。
然而,現實生活的劇本,從不曾像灰狼「Lobo 」的嗓音那般溫暖舒適。
國小時,母親離開了家,年幼的她頓失依靠。國中時父親再婚,繼母對她冷暴力、情緒勒索,動輒得咎,筱彤在缺乏情感支持的環境裡長大,整段青春期,她只能用「放空」來保護自己。
上課時,她眼睛看著黑板,心思卻不知道飄到哪裡去。她發現只要不投入情感,就不會痛,只要把心關起來,切斷所有的感知,外界的冰冷就傷不到她。
記得在台中女中的國文課上,老師在黑板寫下一句古詩:「絲蘿非獨生,願託喬木。」
那句話讓她愣住了。絲蘿是軟藤沒有枝幹,只能纏著別的樹活下去。她想,這不就是自己嗎?因為內心極度缺乏安全感,因為害怕深夜裡一個人獨睡的恐懼,這首詩正呼應當時迷茫、無助的處境。
家裡的壓抑加上長期放空,讓她在升學掛帥的年代,成績總是落後。但同學沒有因此冷落她,反而在分數之外,給了她一個喘息的空間。
高一時,班上一位畢業於光明國中舞蹈班的同學負責編舞,這支舞需要兩位主角展現下腰、劈腿和跳躍等高難度動作,沒有外聘老師的協助,同學找筱彤一起苦練。音樂一下,兩人在禮堂裡整場跑跳,心頭積壓的壓力好像也隨著汗水發洩出來。
到了高二運動會,班級進場的編舞由筱彤負責。她沒有依照傳統的進場方式,而是選擇讓全班女生穿黑西裝白襯衫、戴高帽、臉塗白、貼上小鬍子,拿著拐杖,在司令台前跳起節奏鮮明、活靈活現的「卓別林舞」。這場充滿幽默與戲劇張力的表演,獲得全場掌聲,拿下全校第二名。之後她在高三接下畢業紀念冊總編輯,這些成了她苦悶高中歲月裡最珍貴的慰藉。中女中豐富的生活,在那段青春動盪的日子裡,替她留下了精采的回憶。
因愛而生的勇氣——遇見先生,與父親和解
大學畢業後,因為家裡經營補習班,筱彤回家幫忙教理化和數學。她選擇在外租屋,生活上和繼母保持距離——這樣既能協助父親,也給自己留一點空間。
三十歲那年,她遇見了相伴至今二十多年的先生。他得知筱彤過去在家裡承受的冷淡、害怕孤獨的恐懼後,沒有評斷或貼標籤,溫暖地接住她所有的脆弱和不安。筱彤緊繃了多年的肩膀,那時候才真正放下來。
這股勇氣讓她跨出了一步——她主動找父親談,把年少時因為母親離開、家庭重組累積的怨懟和委屈,一一放下。
不久後,父親因病過世。
筱彤說,還好在父親生病之前解開了心結,這段父女緣份沒有留下遺憾。
為了陪伴而減速,在植物染中重新對話
父親過世後,補習班的家族責任告一段落。有一天,一位以前的學生來找她,提到自己任職的生技公司正在擴展,計劃前進大陸市場。這次見面成了轉折,筱彤跨入了完全不同的領域——生技產業。
靠著以前教書的邏輯和原本就具備的抗壓性,她在台灣總部工作兩年後就被外派到上海。但跨國營運的壓力和商場的現實,比想像中大得多。
「那段時間,商場的繁華跟高壓,真的讓人每天都繃得很緊。」筱彤說。除了工作壓力,最難受的是深夜開完會後想孩子,她的童年缺少母親的陪伴,不想讓孩子也經歷同樣的孤單,便決定結束海外工作,回台灣。
回台後時間相對自由,她報名參加了職訓局的文創課程。在這裡,她第一次接觸到天然的植物染料。在調配染液與練習各種技法的過程中,她不僅學會了傳統工藝,更重新找到了與自己對話的節奏。
同時,為了多陪伴孩子,她成為了學校的愛心志工。當時幼兒園正在籌備一場活動,想要讓孩子們體驗「植物染」。原本只是想幫忙,但筱彤體內理化老師的專業靈魂被喚醒了。
「既然要做,就不能只是隨便染一染,我想讓孩子們看到植物染的美,也希望他們覺得植物染很有趣!」
她為整個幼兒園規劃了一套植物染活動,成品是兩百條60×60公分的方巾、八條150×300公分的旗幟,呈現四個班各自的特色。這套課程在家長和園所間得到很好的迴響,之後陸續有學校和機構邀課。她和先生看到了傳統工藝的另一種可能,兩人正式成立「彤漾藍工作室」,跨入傳統工藝與文創教育。
把幾何帶進染缸,走出台灣工藝的另一條路
然而,在這個由智慧型手機、短影音與速食文化主導的時代,人們的專注力被切成碎片,做任何事都想立刻看到結果。但植物染是一場需要交付時間的漫長過程。像藍染的「藍靛」染液,需要將藍草浸泡、打靛、沉澱,再放入染缸中細心培育。染缸是活的,會隨著天氣、濕度而變化。要染出一塊層次分明、如海洋般深邃的台灣藍,染布需要經過好幾次浸染、氧化、水洗,耗費極大的人力與時間。
在現代商業邏輯下,傳統工藝往往被貼上耗時、與生活脫節的標籤。面對這樣的困境,筱彤明白,如果只是因循守舊,傳統工藝注定只能淪為被遺忘的歷史符號。文化要能活下去,就必須具備與當代年輕人對話的能力。
「我們做的不是複製工藝,而是要幫台灣傳統文化做出一個『未來版本』。」她決定發揮理化老師和生技產業的背景,用科技和不一樣的視角,為傳統工藝找出路。但這條「科技傳藝」的路才剛起步,就遇上新冠疫情,全台灣的實體課一夕停擺。面對空蕩的教室和沉睡的染缸,她決定利用這段時間,把數學幾何帶進植物染,研發一套新的體驗教案,申請文化部的文化體驗計劃。
撰寫文化部教案的過程並不簡單。彤漾藍想把「將科技引進傳統」的理念放進去,早期審查現場常有保守的聲音。評委當面質疑:把數學幾何放進植物染會不會失去傳藝的精神?用AI科技協助,是不是投機取巧?
看著那些修改意見,筱彤的心頭泛起沉沉的失落。在無數個修正教案的深夜裡,看著閃爍的螢幕,她也曾懷疑自己是否走得太前面?但每當感到挫折,回想起要把台灣工藝做好的初心,她就會深吸一口氣,在鍵盤上繼續堅持下去。
在一次次的檢討改進中,她終於找到了突圍之路,至今創下連續六年榮獲文化部文化體驗教案認證的榮譽。這些教案現在每年在全台大中小學帶領三千位學生實作,更有超過三百位第一線的校園教師,齊聚在工作室的研習課程裡,學習如何用科技翻轉傳統工藝。
為更多人留一個位置——在永續與傳承的路上
如今走進「彤漾藍工作室」的校園課堂,這裡平板電腦與傳統染缸和諧並存。橡皮筋拆開、布料展開的那一刻,浮現出幾何對稱的紋樣,學員總是很驚喜;他們也把AI技術帶進課堂,生成屬於這個世代、但保留傳統味道的「文化紋樣」。
最近這一年,她的生活多了一個不一樣、也更有挑戰性的角色。
為了感謝高中時代讓她留下精采回憶的母校,身為台中女中校友的筱彤加入了「中女好卉講永續發展協會」,並毅然承接下協會秘書長的職位 。對於過去將自己定位在傳藝老師的筱彤而言,這無疑是一場不小的跨越。
「剛接下秘書長時,我真的是懵懵懂懂的。」筱彤坦言。過去她擅長的是植物染料、數學編線,或是寫計劃進校授課,秘書長要面對的卻是組織整合和行政程序。她從生疏開始,一次次在實務裡學習,協調幹部和理監事會議,處理公文文書,慢慢上手。
不久前,她和團隊在母校中女中辦了會員大會。那天綠苑講堂裡坐滿了學姐妹,熱熱鬧鬧。看著活動在團隊合作下順利結束,筱彤很感動。
「真的很謝謝『好卉講』給我這個成長的機會,也謝謝學姐妹的指導和幫忙。」在這個學姐妹交織出的網絡裡,她看到很多中女人在不同領域活出自己的力量,這也療癒了她,協會的永續理念更是與她所追求的事業核心深深契合。。
回頭看這一路,那個國小時因為母親離開而不安、高中時看著「絲蘿非獨生」感到迷茫的少女,現在能用科技翻轉工藝,帶著每年上千位師生體驗傳統的美,也在「好卉講」秘書長的位置上,扛起責任一起同行。
她不再是需要依附喬木的絲蘿。現在的王筱彤,自己就是那棵深深扎根於土地、能夠承載風雨的喬木。她正用溫暖的筆與工藝的線,為台灣的下一代,織就一片繁花盛開的未來。
筆者:王筱彤
中女好卉講【女子十八後】Podcast
EP14 傳統工藝與理工思維如何迸發新的火花: 「彤漾藍工作室」創辦人王筱彤